◎米单
“有那么一群小孩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。几千几万个小孩子,
附近没有一个人——没有一个大人,我是说——除了我。我呢,就站在那混账的悬崖边。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,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,我就把他捉住——
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,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儿跑,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,把他们捉住。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。我只想当个麦田的守望者。”
考尔菲德——愿望多简单——做个麦田守望者,这你相信。当然,你也有过类似的梦想。这么想想,也正常。所谓麦田——只是乌托邦,美丽的乌托邦,在J•D的
眼中。老J•D一直标注着他的乌托邦。好似纳博科夫——那位亨•亨先生,把洛丽塔当成隐喻——从一开始就告诉你:“洛丽塔,我生命之光,我欲念之火。我的
罪恶,我的灵魂。”
这是通往乌托邦的钥匙。在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位洛丽塔,而误读无时不在。有关乱伦和奸淫,总给人无数想像而忽略了文章的核。好比你,曾经也有过无数梦想,可它不断破灭;但又有无数新的梦想重新出现,它就那么一直循环着,乐此不疲。
总是在这儿,你想起那把钥匙:“钥匙在窗台上。钥匙在窗前的阳光下。结婚吧艾伦!不要吸毒,钥匙在窗前的阳光下。”
51年老塞林格出名后,开始隐居。53年,破例接受一个高中女生的采访。这时,《麦》已经再版了很多次,在美国引起了很大的争议。一度被禁。在那时,缺乏偶像和信仰的年代,老考尔菲德成了美国读书界的一位英雄人物。
看《麦》时,你还小。小到不认识强大两字。那是最初接触的翻译文本——1983年施咸荣的漓江版本,你珍藏至今。书非常完整,没有缺页少页。可见对书的
珍爱程度。考尔菲德成了你童时偶像,也到处叫人孩子。这是少年记忆,久远了。再不情愿,也要长大,好像希望的汽泡,总是要破。
书看得多了,自然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,而不是书评家嘴里的说辞。当然,那些可以作为阅读的参考,可在你这没用。你只喜自己发现的美丑,算是自恋。在年纪轻时,晓得《麦》好,可好在哪?翻了无数次,也没个答案。
之后你粗看了51-61年里,美国的其他一些作品,发现几本书有惊人相似的主题——逃离。例如凯鲁亚克的《在路上》(没看过施咸荣的版本);约瑟夫•海勒的《第二十二条军规》。
老考尔菲德逃避成长,逃避学校,逃避现有生活,因为令他厌恶,逃避家长包办的生活,逃避中产阶级生活及混帐的凯迪拉克;《在路上》里,萨尔们逃避现实,
现实总存在于推委躲闪中,道德寄托在时速100码的车轮上;61年,约约逃避不合理的起飞要求,反抗到最后做了逃兵。这几本书的作者,都曾经生活在美国的
五十年代,那是一个什么年代?战争刚结束,冷战开始。史学家称之为“怯懦的年代”,青年人缺乏信仰,消极反抗现实。吸毒、酗酒、乱交……所以,滋生了逃离
这个主题也不足为奇了。
回到《麦田》,老考尔菲德梦想着乌托邦,没有欺诈,没有压迫,没有虚伪,没有成长和烦恼。第四次被开除后,在纽约城,他闲逛了一天两夜,想做麦田里的守望者,却未能如愿,最终还是回到了应有的轨道中。
嗯嗯嗯嗯嗯嗯嗯……亲爱的。你也有过类似的愿意和理想。在年幼时,你想要孤独地死去,你还妄想有把锋利的刀,在飞驰的汽车上,割断所有的东西。噢,叛逆
叛逆,可你还没尝过苦闷和彷徨。你只晓得你孤独;觉得自己很敏感还很善良,可你的话,总是没有人听,对你的好,旁人视若无睹;你发誓,要让他们尝到忽视你
的苦果。亲爱的,你总在想,某天静静地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去处,留给他们无穷无尽的悔恨。
于是,从《麦》那儿,你找到出逃的美妙出口。
承认吧,好时光那么快,还没把握,就已经长大。不切实际的念头被活活掐死。你变得世故和深沉,再轻言苦闷和彷徨,甚至你说,生活是**,无力反抗只好享
受快感。回过头,你发现还是不由自主走上了父母安排或希望你走的道路,还得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,瞧,这才是生活。这是转机。幼年的记忆你嗤之以鼻,你不想
与社会同流合污,又无力拒绝。看着吧,麦田离你越来越远,而挫折和磨难总是伴随着你。要考虑房子和装修,要考虑液晶电视和最新型的手机,汽车,要考虑孩
子,他必须幸福,前提是走你给他安排的路。
“墙和墙说什么?——在拐弯处那儿碰头(《献给爱斯美的故事》)”。当然,生活也是如此,回头见,孩子。
有关《麦》的故事,关于你的是:家里那个老式梳妆柜,妈妈的陪嫁物,四方柜上立着椭圆的镜子,镜周边有杉木框,左右雕龙凤,是清末的留传。抽屉有稀奇古
怪的小物件。小时候,你常从里面找些什么玩意玩一天。柜子也从未让你失望,某天不小心,你把镜子毁了,因此受了爸爸的惩罚——一整个下午,关在幽黑的阁楼
中。那儿没有白昼黑夜区分,漆黑一片。恐惧一直陪伴着你。从阁楼里放出来后,哥哥为了安慰你,送你礼物——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,那是最好的礼物。
另一个故事:1980年12月8日,大卫•查普曼用藏在《麦》里的手枪,向列侬连开五枪。他坐等警察赶到。在《麦》的扉页上,写着:“霍尔顿•
考菲尔德送给霍尔顿•考菲尔德。”他在狱中发表的声明说,“我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目标,因为这本不同寻常的书中有许多不同寻常的答案。”